第289章 陈维明?银狐?
水木大学主楼后面的物理系办公楼。墙根爬满爬山虎,窗台上搁著几盆文竹。
二楼东头第三间办公室,门牌上写著“陈维明教授”。
陈维明坐在泛黄的木办公桌前,正在批改本科生的电磁学作业。
他今年四十四岁,中等身材,戴一副国產塑料框眼镜。
在水木大学物理系,陈维明是个不起眼但口碑极好的人。
教了十年普通物理和电磁学,学术扎实,从不跟人红脸,带出的研究生遍布国內各大高校。
窗台上的收音机正播著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午间新闻。
突然,新闻播报的两个正常音节之间,夹杂了一段极短的异常信號。
持续不到零点四秒。
陈维明的手停了。
钢笔尖悬在一个学生写错的麦克斯韦方程上方。
两秒后,他稳稳地盖上笔帽。
起身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走出办公室去开水房打水。
路过隔壁,刘老师探出头:“老陈,下班一起去二食堂?今天有红烧带鱼。”
“好啊,等我打完水。”
陈维明应声,態度温和,笑得眼角挤出几丝皱纹。
……
凌晨两点。
水木大学家属院。
陈维明坐在书桌前,檯灯光线调得很暗。
他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,手伸到木板夹层里,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盒。
里面是一台改装过的短波收音机。
戴上单边耳机,调频。
杂音中传来规律的滴答声。
他拿出一支铅笔,在草稿纸上记下一排排数字。
五分钟后,声音停止。
陈维明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磨损严重的《普通物理学教程》第三卷,翻到第247页。
页边空白处,写著一串看似隨手演算的数字。
对照解码。
纸上出现一行字。
“休眠结束,银狐启动。目標:京市一中顾昭昭。疑似长空项目核心人物,勿直接接触,查清外围关係网,確认其在项目中的实际角色。”
陈维明看完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顾昭昭。
这个名字他知道。
之前学术圈子里传过一阵,说有个年纪极小的天才在高温合金领域发了论文。
还有人私下议论,那篇论文的理论深度压根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能达到的水平。
他当时没在意,只当是同行们茶余饭后的閒话。
但“长空项目核心人物”这几个字,让他心里一沉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前几天系里的老周跟他喝茶时隨口提过一嘴——半导体所最近跟开南大学联手搞了个大项目,技术攻关,保密级別极高,据说背后是上头牵头。
老周有个学生在开南大学材料系,被抽调去做什么表徵工作,之后就再没跟导师联繫过。
老周还感慨了一句:“现在搞科研的保密意识越来越强了,我那学生跟人间蒸发了似的。”
当时他只是笑了笑,没接话。
现在把这两件事搁在一起看——
一个十七岁的女孩,发表了远超同龄人水平的高温合金论文。
美方认为她是长空项目的核心人物。
半导体所和开南大学在军方牵头下联合攻关,保密级別极高。
陈维明划了一根火柴,纸条烧成灰烬。
他把灰烬倒进菸灰缸,用笔尖仔细捣碎,直到看不出任何字跡痕跡。
十年了。
詹姆斯·米切尔,这是他的真名。
华裔二代。
十年前接到指令进入休眠状態,他把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华夏学者。
他坐在黑暗里,想了很久。
一个高中生,被美方单独列为情报目標。
这在他接受过的特工训练手册里,史无前例。
但指令就是指令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。
陈维明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车进校园,来到办公室。
他打开办公桌底下的带锁抽屉,拿出一摞复印期刊。
最上面一份是托人从资料室弄来的影印版《nature》,底下是最近几期的《华夏科学通报》和《自然科学进展》。
他不是在看文章內容,他在看参考文献。
每篇论文末尾的引用列表,他一条一条扫过去。
寻找引用过顾昭昭那篇高温合金论文的国內学者。
他在白纸上列出十一个名字,划掉三个不在京市的,剩下八个。
然后他换了一页纸,开始梳理半导体所和开南大学的公开信息。
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,拨號盘发出哗啦啦的转动声,拨通了系办公室的號码。
“小王啊,我是陈维明。十月份那个华美材料科学研討会,我想参与筹备工作,你帮我跟外事处说一声……对,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同行。”
掛了电话,有了名正言顺的筹备组身份。
他继续拨號。
“喂,半导体所,吴所长在吗?老吴,我陈维明。”
“老陈啊,什么指示?”
“十月份的研討会,美方会来几个重量级学者。你们所能不能拿点阶段性成果出来交流交流?”
陈维明语气平常,像是在拉家常。
“这……真走不开。我这边刚接了个新项目,进度紧得要命。”
“交流嘛,不涉密的理论部分也可以谈。美方对你们的工艺很感兴趣。”
“真走不开,技术总负责人在盯进度,脾气大得很,我可不敢在这时候掉链子触霉头。”
吴建华半是诉苦半是打哈哈。
陈维明握著话筒的手紧了一下。
技术总负责人。
脾气大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一个十七岁的女孩,能让一个研究所的所长说出“脾气大得很,我可不敢掉链子”这种话?
不,也可能是別人。
现在下结论还太早。
“行,那我不勉强,改天请你喝酒。”
他掛断,在纸上写下:半导体所,新项目,进度紧,有技术总负责人压阵,疑似涉密。
接著拨给开南大学。
“老梁,我陈维明。十月份的研討会,你们系出几个人?”
“抽不出人手啊老陈,最近接了个大活儿,给半导体所做材料表徵和器件物理建模。上头牵头的,保密级別高著呢。”
陈维明放下听筒。
“上头牵头”——跟老周之前说的一样,军方背景。
半导体所做材料,开南大学做理论检测。
两家被同一个项目捆在一起,保密级別都很高。
这正验证了他的推测,顾昭昭很可能是这个项目的核心。
但核心到什么程度?
是技术顾问,还是真正的主导者?
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?
陈维明觉得这个判断有些离谱。
但他在这一行待了十五年,知道一条铁律——总部绝对不会毫无根据地激活一个休眠了十年的节点。
核心圈子接触不到。
那就从边缘入手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份他昨晚整理出来的人员初步名单。
翻到半导体所那一页,目光在几个底层研究员的名字上扫过。
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张建国,半导体所助理研究员,负责设备维护。
级別低,绝对接触不到核心技术,但一定知道所里最近的人员调动和设备採购情况。
陈维明拿起红笔,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。
再次拿起电话,拨號盘哗啦啦转动。
“喂,张建国同志吗?我水木的陈维明。十月份的研討会,有个分论坛缺个懂设备维护的专家做点评,想邀请你过来指导指导……”
声音温和,態度诚恳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……
同一时间,华盛顿。
中情局总部大楼。
副局长卡特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,把一份电报抄件放在理察·布朗桌上。
“局长,京市节点已確认收到指令,银狐启动。他现在的身份掩护完好,十年无任何异常记录。”
布朗拿起抄件看了三秒,把抄件锁进抽屉。
“告诉他,第一阶段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布朗靠进椅背,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,语速不紧不慢。
“交朋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