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不见长安
梧桐內外,鸦雀无声。士人们惊愕的看向那位求贤若渴的太子殿下,又再次看向太子殿下面前的那个男人。
他们多么希望那个站在殿下面前,受到这般至上礼遇的人是自己啊!
可有些东西,是求不来的。
羊公子能得到这样的礼遇,那是他的本事,眾人心里便是再羡慕,也知道自己学不来,光是对著前来徵辟的皇帝使者破口大骂的勇气,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都凑不出来的。
羊慎之的脸色终於有了变化,不再是那么的平静。
“臣才疏学浅,岂能得殿下如此看重?”
他走上前,朝著司马绍重重行礼,“承蒙殿下厚爱,愿入仕东宫,为殿下效死!”
司马绍急忙扶起他,眼眶泛红,热泪盈眶,“今得子谨,更有何忧?”
这君臣同心的一幕,看的眾人確实有些感动。
司马绍拉住羊慎之的手,抬头看向面前的眾人,眼神在桓彝,温嶠的身上逗留了片刻,温嶠露出一抹浅笑。
这就是温嶠提出来的化解之策。
对王敦的奏表,无论是陛下还是殿下,都不能轻易接受,或轻易拒绝,但是羊慎之是可以的,非但可以,还能趁机再涨一次名声,先用王敦,皇帝,太子三人来给羊慎之垫背,最后再跟太子合作,形成一个有利於他们二人的风雅大故事。
皇帝化解了王敦的阴谋,殿下收穫了一个贤才,还得到了一个能载入史册的爱贤名声,至於羊慎之,自然不必多说,唯一吃亏的就只有大將军了,什么都没捞到,还被羊慎之暗讽为『赏罚不明,附庸风雅』。
大家都很满意,除了大將军。
羊慎之趁机说道:“殿下来到梧桐堂,使此堂生辉,何不进来与城內群贤聚坐呢?”
司马绍一愣,跟他前来的王悦急忙开始扮演垫背的角色,他上前说道:“殿下,此举只怕是不合礼法。”
司马绍反应过来,他大手一挥,“我恨不得將全天下的贤人都带进东宫,羊慎之所结交的,必定是天下最有道德的贤人,跟他们在一起商谈大事,这有什么不符合礼法的呢?”
“我们走!”
司马绍拉著羊慎之的手,跟著他大步走进了梧桐堂。
士人们毕恭毕敬的跟在他们二人的身后,眾人再次回到了那院子,当然,羊慎之是不能再坐在上位了,司马绍坐在上位,让羊,温,桓,阮等几个人坐在两侧,其余人坐的更远了些。
羊慎之便为司马绍介绍眾人。
“这位乃是陆始陆君,为人清白,好读书,少有贤名...”
“哎呀!莫不是被翟公称为少而博学的陆君?久仰贤名!”
陆始行礼拜见。
“这位乃是孔惔孔君,圣人之后....”
“哈哈,是见到子谨之后开始反省自己的孔君吧?好啊,果真俊雅!”
羊慎之將几个好友介绍完,又將邓岳,江逌等人介绍给司马绍,司马绍竟也能说出他们的小故事,比如『仪表可当三公』之类的。
“这位便是孔昌孔君,亦是圣人之后。”
“是往京口报信,被羊公称为信义的孔君吧?早有耳闻...”
孔昌听著太子的点评,浑身都在哆嗦,他怎么都没想到,自己竟有一天能被太子殿下如此点评,就在几个月前,他还在狼狈不堪的逃亡,跟僕人们待在一个屋內,忍受羞辱。
他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,他颤抖著说道:“多谢...殿下。”
在引荐了眾人之后,司马绍忽想起什么,开口说道:“听闻你这里还有一个义僕,因分肉之恩,曾救君於危难,可有此事?”
“確有此事。”
司马绍很开心的说道:“若无此人,令我失一大贤矣!”
他便要见此人,片刻之后,杨大出现在了司马绍的面前。
杨大看起来竟然不惧怕,也不慌乱。
南下的时日很短,可经歷的事情却不少,还一个比一个要大,尤其经歷过叩闕之后,杨大都已经练出了不错的心態,即便面对太子殿下,他看起来都十分沉稳,不卑不亢,有点羊慎之的味道。
“果真义僕!”
“当赐民爵三级!”
司马绍给了赏赐,这个进爵跟羊慎之先前的爵位不一样,这是民爵,也就是过去秦汉二十等爵的缩影,不过这民爵早已跟土地特权无关,只是作为特殊荣誉身份的象徵。
杨大拜谢了司马绍,而后离开。
司马绍为人並不严肃,他喜欢交谈,也很清楚怎么跟名士们相处,在他的调动下,梧桐堂又一点点恢復了先前的热闹。
士人们不再那么拘谨,有胆大些的,竟跟司马绍开起玩笑,司马绍也不生气,乐呵呵的跟眾人攀谈。
他急著要收下羊慎之,本来就是想得到他的这些『党羽』,在座的这些年轻士人,在某些时候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,他们就是未来的重臣,谁得到他们的效力,谁就得到了未来的天下。
“我来之前,你们在谈论什么?”
“殿下,方才我们正在谈论:天下名士之中,谁最出眾。”
“哦?可有了结果?大家认为是谁最出眾呢?”
“大家认为,天下名士,以祖公,刘公,郗公,邵公四人最为出眾,可称:北地四英杰。”
司马绍『大吃一惊』,“过去也有士人点评天下的名士,常常爭执不休,没有大家都认可的答案,今日士人们怎么有了一致的想法呢?”
“殿下,天下的名士,有聪慧的,有博学的,有清白的,有大志向的,有自己的长处,也有自己的短处,有好的名声,也有不好的事跡,故而论谁最出眾,常常爭执不下。”
“后汉书有云:疾风知劲草。”
“我以为,身处太平彰显道德是易事,处於危难却不忘名节是难事。”
“天下名士里,身处於最危险的地方,却仍然能奋勇抗敌,保全国家和名节的,也就北方这么几个名士了,因此大家都不曾反对。”
司马绍听闻,当即也感慨道:“子谨所言极是,北边这些名士,真俊杰也。”
羊慎之皱起眉头,“可直到现在,竟还有人在詆毁这些真名士!”
“他们將那些仍然留在北边,抵抗强敌的忠义之士称为『行主』,称为『贼帅』,將他们比作匪类,所谓行主,帅,乃是暗讽流民之主,居无定所,盗贼之帅,率兽食人,用这样的词来称呼北边的义士,令人愤恨!”
“全无保家安民之才,不敢与胡人交战,却去羞辱抵抗胡人的英杰。”
“对这类人,我深以为耻也!”
司马绍轻轻点头,“子谨所言极是,如此称呼,確实不妥。”
“可国难之后,许多义士自行聚集军队,没有官职,没有名义,我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些人,子谨有何教我?”
羊慎之看向面前的眾人,“殿下,何不问计於群贤呢?”
司马绍看向了面前的眾人,“诸位有何教我?”
士人们脸色涨红。
这里多是以年轻人为主,这帮人还没有完全成为行尸走肉的门阀蛀虫,脑子里不只是有门户私计,亦有著匡扶天下的志向,有著少年人的热血和衝动,有著挺身而出的幻想。
在羊慎之將他们聚集起来之前,他们多是游走在各个娱乐场所,酗酒清议,服散癲狂,可对少年人来说,参与政治,匡扶天下,施展抱负,比任何酒色娱乐都要更上头。
他们没想到,自己竟有机会能参与这样的大事,能为太子出谋划策。
於是乎,眾人摩拳擦掌,踊跃加入,开始说出各自的想法。
这些想法有的很稚嫩,比如提议往后改称义士的,有的很不现实,比如全部加官职的,有的含糊不清,可无论如何,这都是梧桐堂参政的第一步。
司马绍也很认真的听取了眾人的建议。
什么清议,什么诗赋都被大家拋到了脑后。
眾人谈论起大事,彼此辩论,说的不亦乐乎。
坐在人群里的大名士阮放眼眶泛红,低著头,藏住自己的表情。
阮放亦是江左八达之一,也是太子的东宫属臣之一,在外表上,他似是比谁都要狂放,时不时披头散髮,饮酒狂奔,是正经的玄学名士作派。
可实际上,他並非没有志向,並非没有北伐中原的渴望,只是他太清楚这个朝廷,也太清楚贤人集团,心中痛苦,只能以此宣泄。
温嶠坐在一旁,忽发现了什么,转头看向了他。
“阮公?”
“您这是怎么了?”
阮放抬起头来,脸上似是有泪痕,可他的嘴角是上扬的。
“便是我此生再见不得二都。”
“堂中主人必替我见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