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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篇80程予今醒来时,肖惟已经不在了。房间里只剩下一丝残留的果酒香气,和床单上那点点血迹,提醒着她昨夜那荒唐而扭曲的一切。
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,昨晚的酒精余劲还在脑中嗡嗡作响,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模糊感。仿佛昨夜的屈辱、崩溃、暴力和失控,都只是一场混沌的梦。
她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。在和母亲通过电话之后,父亲就没再打电话来了。只是在微信发了一句:“把你跟那个有背景的男人怎么认识的,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,一五一十跟我讲清楚。把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也发给我。”
她盯着这条讯息,脑袋的胀痛更加严重了,实在没有力气去编织更多谎言,她只能简短地回复:“爸,我稍后跟你解释。单位的事先别慌,你安下心,等我消息。”
接着她又点开与季思舟的对话框,想打个语音过去,听听那个能让她短暂心安的声音,或者至少发条讯息。
可手指悬在键盘上,脑海中却闪过昨夜的那一幕幕,强烈的羞耻感和自厌感瞬间涌了上来。此刻,她再做不到像之前那样装作若无其事地去面对季思舟了。最终,她只是沉默地关掉了对话框。
她穿好衣服,去卫生间洗漱。冰冷的水泼在脸上,稍稍驱散了脑袋的胀痛,却无法冲刷掉心底的浊重。
洗漱完后,她走到客厅,看着落地窗外下方绿化带被初雪覆盖的植物发呆。
手机突然响起讯息提示音,是季思舟的讯息。
她发来了一张雪景照片,紧接着是一条文字,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雀跃:“快看快看!!!堰都下雪了!!!!”
照片里,洁白的雪花点缀在人行道旁的一排排树木上,看起来纯净而美好。
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,才发过去一个“哇!”字和一个带着星星眼的表情包。
季思舟秒回:“讲真!南方下这么大的雪真好少见!你那边呢?有雪吗?”
程予今看着屏幕,知道自己必须回应,不能让季思舟察觉异样。她指尖飞快地敲打:“我这边没下雪,只能看你拍的照片了。看起来好美!”
季思舟又拍了好几张照片和视频给她:雪地上踩出的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、挂满积雪仿佛开满梨花的低矮灌木丛,还有一段她自己在纷飞雪花中张开双臂转圈的视频。
程予今勉强回了几句欢快的话:“哇,白茫茫的好美!”、“哈哈哈哈哈你转圈的样子好可爱!”
这个时候新讯息弹了出来,是姜陌的。她点开一看,姜陌也分享了雪景照片,还问了她近况:“小今今!下雪了!快看!”、“对了你现在状态怎么样了?还有没有再频繁做噩梦、闪回?”
她只能又做出欢快的样子回道:“雪景真漂亮!没想到堰都居然下雪了!”、“我最近挺好的,没有再做噩梦再闪回了。你呢?一切都好吗?”
刚回复完姜陌,季思舟的信息又跳了出来。这次是一张她蹲在地上团起雪球的照片,还有一段文字:“想堆雪人来着,不过雪太薄了,滚不起来。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北方玩怎么样?咱一起堆雪人!”
程予今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。下次?她们还有下次吗?但她还是回了个笑脸:“好啊,下次我们去北方一起堆个大雪人!堆个超级大的!比人都高那种!哈哈哈哈哈!”
她就这样强打着精神,陪季思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季思舟还发来一张自拍,雪花星星点点落在她的发梢和羽绒服帽檐上,她脸颊冻得微红,笑容却很灿烂。程予今一一回应着,用感叹号和表情包伪装着热情,可脑中满是昨夜的荒唐和对父亲的担忧。
终于,季思舟说:“我得去忙了,今天还得去银行办张新卡,有空再聊!”
程予今如蒙大赦,迅速回道:“好,去吧。注意保暖!”
她转而点开姜陌的对话框,草草聊了几句天气和日常后,便借口有事,匆匆结束了对话,生怕对方嗅出什么异常。
将手机扔在一旁,她闭上眼睛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般瘫软在沙发上。
约莫一刻钟后,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微声响。是那个定期来打扫的保洁阿姨来了。
“程小姐好。”保洁阿姨一进门,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程予今,连忙恭谨地打招呼。
“张姨,早。”程予今轻声回应。
“哎呀,程小姐,您还记得我呀?”张姨脸上露出些许受宠若惊的神情,她赶紧放下手里的包,搓了搓手,“我还以为您早忘了呢。上次您在的时候,我还给您煮过皮蛋瘦肉粥,您当时吃得干干净净。今早肖小姐说您回来了,让我一早赶过来服务。”
程予今勉强笑了笑:“当然记得。张姨,您煮的粥很香甜。您忙您的就好,我这边没什么特别需要麻烦您的。”
话音刚落,她想到了什么,又说道:“对了张姨,可以不用说‘您’,另外叫我小程就好。”
张姨连连摆手:“这....不太好吧,程小姐。”
“那就说‘你’吧,不用老是说‘您’。”程予今没勉强。
“那....成。”张姨这次倒是没再坚持。她一边卷起袖子,一边打量着程予今的脸色问道:“程小姐,你是刚起床还没吃早餐吧?你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
程予今摇摇头:“不用了张姨,谢谢,我没什么胃口。”
张姨点点头,转身拿起工具:“那你歇着,我就先去打扫屋子了。”
程予今看着张姨忙碌的身影,忽然心念一动,问道:“张姨,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?”
张姨答道:“有两年喽。肖小姐人好,工资高,活也不重。”
程予今又问:“那.....这里以前,还住过其他人吗?”
听到这个问题,张姨擦拭茶几的手停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肖小姐这里偶尔会有她的家人和闺蜜来住个一两夜或几夜,但是长住在这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程予今垂下眼睫:“好,谢谢。”
静静看着张姨打扫了一会儿后,程予今站起身,走到玄关,换上鞋子,拉开了门。她需要出去透透气,这个充斥着肖惟气息和昨夜记忆的空间让她窒息。
走出单元门,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未化的雪粒扑面而来。她拉起大衣的兜帽戴上,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走着。
她走过被雪覆盖的健身器材,走过空无一人的凉亭,走过光秃秃的乔木林.....寒冷让头脑清醒了些,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沁入骨髓的孤寂和悲凉。
她明明有牵挂她的亲人,有真诚待她的朋友,可她却无法向他们倾诉自己所遭遇的一切,无法坦诚自己所处的困境,无法言说自己的痛苦,现在还要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去掩盖、去欺骗。
父母的关爱和担忧、季思舟的信任和依赖、姜陌的真诚和挂念.....这些本该是温暖的港湾,如今却成了她最沉重的负担。
一片片雪花飘落,沾在她的肩头,又迅速融化成小小的水渍,丝丝寒意透过衣物渗入皮肤。她停下脚步,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,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,儿时天真烂漫、无忧无虑的自己,少年时朝气蓬勃、为理想埋头苦读的自己,通过法考后意气风发、对未来充满憧憬的自己.....一个个身影快速闪过。那些鲜活的、明亮的时光,都已然远去。
如今站在这冰天雪地里的,只是一个被迫变得面目全非、满口谎言、身不由己,甚至双手.....都早已不再干净的陌生人。
